有半年时间了，我常常在小红书上长按点击「我不喜欢」，然后选择理由，希望让算法更懂我，别给我推没有营养的内容。是的呀，我是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人，我得吸收知识、见解和视野，我不能在比如小猫小狗、明星八卦等上面浪费时间。我得调教算法。
结果呢，并没有什么效果。那些我认为没有营养的东西没过两天就又回来了。
当然，我认为是算法的问题。我都已经反馈这么多了，还不理解我吗？三番几次后，我失去耐心，觉得把它调教好是不可能的了。
怎么办呢？卸了吧。是的呀，我是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人，卸了它，就可以更多地打开微信读书了……
是的，头几天，我是更多地打开微信读书了。我挺满意。但，几天之后，局面就发生了变化：我其实更愿意在通勤这样的大块时间里打开微信读书，一天里那些细碎的空闲片段，打开它对我来说有些过于严肃，有些「重」，总感觉和碎片时间本身的节奏感不搭，它们是轻轻跳跃的。
好吧，那就换成「轻」的方式吧——我去看公众号里的信息流了，去刷推特了（我给它的定位是：边刷边学英语），甚至下载了谷歌新闻，想着那里面都是长新闻，营养成分应该多些，还可以学英语。
直到一天，我突然想：刷这些和刷小红书有什么区别吗？
嗯……区别不大。因为，你肯定能想到，不管是公众号信息流，还是推特，还是谷歌新闻，打开之后的动作常常是「刷」，而不是读。刷呀刷，看看标题，甚至推特和谷歌新闻因为是英文，标题都没看明白，刷呀刷……
这不是从一种我认为的浪费时间，换到了另一种浪费时间么？
我开始反思，这还是算法的问题吗？
没有哪个 App 能越出它本身，跑到手机界面吆喝着让我下载它、打开它、刷它，是我自己下载它、打开它，刷它的。
小红书给我推的小猫小狗、明星八卦，也的确是因为我常常点开看。说得再直白些吧：我就是爱看。
点开它们，乃是我的人性使然，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过去，没有算法之前，人性的这一面没有如此昭然地挺立在面前，它晦暗不明，而且散落在生活的四处，极难捕捉。有了算法后，它便聚拢成形了，具体化为这个或那个 App 的信息流，具体化为一些标签：日常生活、玩机攻略、旅游记录、明星资讯、影视推荐……以及它们在使用时长中的占比——一副「用户画像」。
刚开始，我们并没有动力或契机去深入思考这意味着什么。刷啊刷。爱看的东西源源不断。
某一时刻，我们缓过神来，感觉有一点点腻，一点点厌烦，乃至一点点恐惧——过去的两个小时，我都看了什么来着？
我们开始审视算法，觉得它是个织茧的机器，自己被困在织成的茧子里。真可恶。要警惕。
然后，就可能像我一样，尝试调教算法，点击「我不喜欢」，或有意为觉得有营养的内容点赞、停留。调教不成，就远离。又然后，猛然醒悟，原来我们所有的不适和慌张，其实不是因为算法，而是因为自己的人性赫然挺立在面前，我们没有准备好和它对质。
怎么会看那些东西？这个人看起来是那么陌生，那么肤浅，那么俗气，那么虚荣……这是我吗？我不是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人吗？一个接受过良好高等教育的人，一个喜欢读书、思考，希望得到知识、见解和视野，关心历史与哲学的人吗？怎么会是这样？
是啊是啊，怎么会是这样？我们的自我认知，在算法面前，显出片面性，令我们困惑。
当然，我们都自带片面性，谁能完完整整理解自己呢？我们总是这样或那样的误解自己，从来就是这样或那样片面地生活的。或者说，片面性是人之为人的本质性的东西，构成性的东西。它本身没什么绝对的好与不好。
只是，算法这个家伙，前所未有地、一人一种方案地突出显示了这一点，指给人们看，让每个人都没有遮掩或缓冲地直面起那种对自己的陌生，这对大多数人来说是过于刺激了，是挺难承受的生命之重。小宇宙摇摇晃晃起来。
真是不讲人情世故，这家伙。——不在公序良俗和法律层面上讨论，只就我们自己，如果可以责备算法，似乎本质上只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
当然，我不打算让自己成为一个单方面埋怨的人。我将试着不那么扭捏，试着严肃地应对这场对质。
昨天，我又装回了小红书。祝我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