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首页

怎么才算理解了

2026.04.07

七八年前,在复旦周边的一条小路上,我看见一对老人在垃圾堆里捡拾着什么,他们都已经很老了,佝偻着腰,瘦瘦的。

我平日对这种底层人民劳动、生活的场景就很敏感,常感到他们离我很近,像我的村人。乃至,我有时会在建筑、装卸类农民工身上看到我爸我叔那群人的影子,闻到熟悉的味道,并感到亲切。

当我看着那对老人,还在试图安放那份亲近感以及伴随着的心酸时,一辆宝马车经过……

视线中一秒的交叠,然后恢复如前。交叠的双方或许都没有注意到对方。

强烈的对比。轻易地、短暂地,但重重的一击。

又像一个叹号,插入彼时思绪的上下文——从被人们叫做现实或生活的「语法」上讲,毫无问题,但,为何我顿时恍然,不知如何把这两个意象安放在一起?

我该如何理解它们其实是一个整体,被人们叫做现实或生活?

是,我可以调用经济学的常识来理解,有人贫有人富,古今中外都如此,这是规律。

但,这就算「理解」了吗?我怎么感觉我的心酸,我受到的冲击,还在呢?它们似乎并没有被那些规律消解……

那,怎么才算是理解了呢?

没有答案,我走开了。问题长久地留在心里。

那不是问题第一次出现,在那之前,至晚在决定考研报哪个学科时,我已经在各种各样的提示下,意识到围绕着它的问题丛正是我所真正关心的。

于是,哲学,更具体地——政治哲学、伦理学、语言哲学,成为方向。

我已经记不清了,哲学是怎样具体一步步进入视野,并最终赢得一个已工作四年之大龄考生的心意的。

最清楚的一点是,我读到了陈嘉映的《何为良好生活》,它极大地打动了我,让我第一次看到我所关心的问题是如何被组织在一种学科语言下并得到系统讨论的。「何为良好生活」这个表述也让我过往的困惑和问题获得了一个简洁的概括。

在「良好生活」的概念视野下,我们需要理解政治、伦理(道德),还需要理解知识——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第一句就说:求知是人类的本性。

按嘉映老师的提示,知识分为两种:无我之知和有我之知。简单说,科学,是无我之知,我对勾股定理的理解不会连带对自我的理解。哲学,是有我之知,我对「幸福」的理解一定会连带对自我的理解。一个知识里没有「我」,一个里有。

顺着这个辨析,再回到我看着那对拾荒老人并经历他们和宝马车交叠的一秒钟时的恍然和不解,会不会看得更清楚些?我们来看——

有人贫有人富,古今中外都如此,这一经济学规律接近科学,是无我之知。而我当时的心酸和冲击——我的感受的底下,零零散散坐落着一些概念,比如「正义」「幸福」,它们都属于哲学,是有我之知。

我之所以在那个时刻恍然,不是因为我的理性不成熟,没有理解经济学的无我之知,而是因为我不知道那些无我之知和那些表现为心酸和冲击的有我之知的各自职能,以及它们两者之间的关系。

我不应该期望经济学来安放我的心酸和冲击,来让我真正理解正义、幸福,它的职能不在此。我的心酸和冲击,只能用哲学的方式来安放——我需要连同自由、运气等概念一起来辨析什么是正义、什么是幸福,并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认识我自己。

因而,之前的那个问题应该澄清为:怎么才算是哲学地理解了呢?——我本就不是在试图理解经济学上的贫富,而是哲学上的正义、幸福等,以及自我。

好,清楚一些了。不过难题紧随而至:为了理解「这一个」,我得理解和这一个有关的一大片。哲学向来要求如此,这是这门古老学科展开自身的方式。赵汀阳《一个或所有问题》这个书名就提示了这一点。

于是,哲学地理解,就是一条漫长的求索之路,长得如人生一样。

问题,还得留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