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2001年的纪录片《公共场所》里,有一个镜头让我看了很久。
一个年轻小伙在舞厅门口旁边刻章。刻一下,看一看,吹一下。刻一下,看一看,吹一下。没有人催他,没有人看他,他就那么一个人,认真又放松。
我盯着这个画面,忽然有点沮丧。
我想了很久,想不出自己什么时候有过这种状态。
认真的事有,比如工作四年后的考研。7 个月的备考时间里,我每天 7 点到教室, 10 点回租住的地方;且不同时间段学什么,也都一如安排,雷打不动。
放松的事有,比如和好友的一次西南游。我刚工作,好友在读研,都没什么事儿牵绊。玩就是玩。一路开车,车上音乐都好听,车外风景都宜人。老奶洋芋吃了一盘又要了一盘,洱海转了一大圈。
但认真且放松——好像没有。
实际上,读研后一直到现在,无论是进入一个古老学科找到自己真正关心的问题,还是进入职场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过程中,我都是认真有余,放松不足。
我大概一直在用认真对抗不安,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
为什么这令人沮丧?
因为,它关乎快乐。
并不放松的认真,不会让人发自内心的快乐,即使有,也一定不会持久。
因而这些年,当走在路上听到三五结伴的人大声地笑,我总会羡慕一下;当读书、上网时看到一个老人长久地做着一件事,孜孜不倦,或者看到一个年轻人,早早地找到了自己要做的事且做得很出色,也要羡慕。
我的快乐呢?
走出校园以后,快乐便会与“做事”或“干活”紧密相连。我们大部分的时间要去磨豆腐、教书、写代码……,我们的快乐或不快乐,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此。
从“做一件事”的角度来看,我们可以把快乐分成两种,一种是过程的快乐,一种是结果的快乐。
大致说来,游玩有过程的快乐,没有结果的快乐;考试没有过程的快乐,但有结果的快乐。
对游玩之类的事来说,有过程就够了,我们一般不太会想着要结果的快乐,除非在游玩之前想着结束后要写游记、要作画等等,但这样一来,游玩倒像是为了达成某个目的的手段,是要取一个效果,进而更像了考试,不像了游玩。
对考试之类的事来说,取到所望之效,有结果的快乐是最要紧的,过程中有快乐当然好,没快乐对大部分人来说好像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我们心里有数,准备考试的过程就不太可能是快乐的。
但游玩和考试在我们的生活中,还是过于特殊了。
最明显的一点是,它们都只涉及一段较短的时间。即使你说高考实际上从幼儿园就开始准备了,它也最多进行十五年,那时你十八岁,而在你八十岁之前,还有四个十五年,长短了然。
在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是在干活。
活儿可能变来变去,今天写代码,两年后开饭店,十年后当导游。但不管怎么变,它们都牵系在生活的一条主线上,这条线上栓系着养家糊口与志趣落实两大愿想。
绝大多数过日子的人不会也没有办法解离这条线,也因此,干活其实是生活中最平常也最重要的事。
不难想到,干活与游玩、考试是不一样的。我们一般都会希望所干之活既有过程的快乐也有结果的快乐。最能说明这一点的例子是:我们都希望高高兴兴把钱挣了。
挣到了钱,但干得不高兴,下一次可能就不太想干了;干得很高兴,但没挣到钱,下一次也可能会考虑还要不要干。
当然,你大可以说,希望归希望,现实归现实,生活中能兼顾两者的不多,多数人或者长久处在上述某一种状况下,或者在两种状况间往复。
但我要说,这种生活实情并不消解我们那共同的希望所提示给我们的东西,并不消解向之而求的意义。
况且,过去与现在,毕竟有一些人的确快乐地干着活,所干之活的结果亦回报了他们快乐,这也是生活的实情。
生活很大,很老,攒下并生产着无数实情。
在我看,这后一种实情或许显示了干活与快乐的关系中最重要的一层:只有在过程和结果中都得到了快乐的人,才是能把活干好,能把事做成的人。或者换一个说法,生活只会找那些做一个事时是快乐的,且结果在人群中无疑是好的的人,给予他们结果的快乐,因而他们拥有全部两种快乐。
干活时不快乐,活一般不会干得多么好,从而很难有结果的快乐;干活时快乐,但实在算不上干得好,也很难有结果的快乐。
简言之,要得到这两种快乐,我们既要有与事对应的志趣心性,从而能在过程中快乐;也要有与事对应的能力、德性、机缘等,从而能把事推进到生活会给予我们结果快乐的地步。
当然,这前后两部分又显示了快乐的两个可能层次,即得自于外的快乐和得自于内的快乐。过程的快乐和结果的快乐各自都混合着这两个层次。
北大毕业生卖猪肉卖得快不快乐,大部分无疑在于他自己在卖猪肉的过程中是不是发自内心快乐。但家人、街坊邻居乃至媒体的评价等外在的因素也会抑制或助长他的内在快乐。
我很喜欢画画,不过显然没有天赋,画的很一般,但我的家人和好朋友爱看,每画一幅出来总为我点赞,一来二去,哪怕我不能像梵高一样青史留名,也不能去画廊上卖很多钱,我可能也会有结果的快乐。
不过,眼下,我还是更愿意从“成就”的意义上理解“结果”,从而把结果快乐得自于外的这一方面突出出来。
因为啊,至少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只有在社会评价体系下获得某种程度的肯定——社会承认你有所成就,我们才能实现生活主线上那两大愿望的第一个:养家糊口。
因而在未获得来自外部社会性肯定所带来的快乐之前,我们还是要小心不让自己轻易地走向“内循环”。
就像重力环境下,永动机是不可能的;一个普通人无法,至少极难仅靠内在肯定,就能获得真切的快乐——养家糊口都办不到,快乐如何真切?
我们还是要对得之于外的快乐有所争取。
这也是对“我的快乐呢?”的回答。
我们能想到,记录片里的小伙儿刻完那个章后,大概会拿到他的朋友:看看,咋样?